2025 年春天,一对上海夫妻推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带着 6 岁的女儿走进新华医院。
女孩穿着粉色外套,裤子上印着卡通小熊,一路蹦蹦跳跳。她抱着毛绒玩具,带着橡皮泥,还提前在 iPad 里下载好了《小猪佩奇》。她一直拉着妈妈的手,兴奋地问:\"我们是不是去度假?\"

父母没有告诉她,这不是旅行,而是一场全世界从未有人尝试过的医学实验。
医生准备做的,不是切除,不是移植器官,而是直接修改她大脑里的 DNA。
如果成功,她会成为全球第一位接受脑部碱基编辑(Base Editing)治疗的人;如果失败,没有人真正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源于 DNA 上一个几乎微不足道的错误。
在人类三十多亿个碱基中,她只有一个地方写错了。
本来应该是 C,却变成了 T。
就是这一个字母,让她的大脑发育迟缓,说话比同龄孩子慢,写字困难,肌张力不足,未来甚至可能终身无法独立生活。但这种疾病并不会直接危及生命,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人生马拉松,会伴随她一生。
医生把它画成一本故事书告诉她:\"你的身体里有一本说明书,其中有一个字写错了,所以身体按照错误的说明书工作。\"
对于一个 6 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解释已经足够。
而对于她的父母来说,这却意味着另一件事——如果有人能够把那个字母改回来,是不是女儿的人生也能重新开始?
正是在这样的希望下,他们找到了神经科学家仇某某。
仇某某并不是默默无闻的研究人员。相反,他发表过 Nature、Neuron、PNAS 等国际顶级论文,也曾公开谴责贺建奎的人类胚胎基因编辑事件,强调任何人体基因编辑都必须建立在充分安全验证和医学伦理基础之上。在许多患儿家长眼里,他就是中国最有希望把基因编辑真正带进临床的人之一。
第一次见面时,他告诉这对夫妻一句后来不断被他们回忆的话:
\"如果你们去年找到我,我还不敢做这件事。\"
\"但现在,我们已经到了那个临界点。\"
这句话,让原本忐忑的父母开始相信,奇迹或许真的快来了。
接下来的近两年时间,他们几乎把全部人生都押在了这个项目上。
因为世界上没有现成药物。
没有现成方案。
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可以直接参考。
所有东西,都必须从零开始重新设计。
研究团队先为女孩量身定制了一套碱基编辑器,再制造携带编辑器的 AAV 病毒载体,随后建立携带相同 CHD3 突变的小鼠模型,又开展猴子实验,希望证明这些病毒能够进入灵长类动物的大脑,并准确修复突变。父母看到的数据令人振奋:小鼠实验成功了,猴子实验似乎也取得了成功,研究论文开始投稿 Nature,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了临床试验。所有迹象都让他们相信,希望越来越近。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另一份猴子毒理学报告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警告:所有接受治疗的猴子都出现了中度到重度肝损伤,其中一只还出现了肾损伤,这意味着病毒可能诱发严重免疫反应。多位后来接受《Science》和《Retraction Watch》采访的基因治疗专家认为,这些结果本应促使研究团队降低剂量或开展更多安全实验,而不是立即进入人体试验。但这份报告并没有阻止临床试验继续推进。
2025 年 3 月 24 日,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医生从女孩腰椎穿刺进入蛛网膜下腔,将数以万亿计携带碱基编辑器的 AAV 病毒缓缓注入她的脑脊液,希望这些病毒穿过整个中枢神经系统,把那个错误的 DNA 字母改回来。这是全球第一次有人尝试利用碱基编辑直接修复人类大脑中的致病基因。
最开始,一切都像预期一样。
第三天,她开始发烧。
医生告诉父母,这是 AAV 病毒常见的免疫反应,并不值得过度担心。
仇某某甚至来到病房,兴奋地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团队投稿 Nature 的论文已经完成修改,即将发表,而女儿接受的治疗,很可能创造新的历史——全球首例脑部基因编辑治疗。
可是,希望很快变成了噩梦。
女孩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恢复。
她开始几乎没有尿液排出,提示肾脏正在迅速衰竭;血小板急剧下降,身体出现严重的血液系统异常。这正是知情同意书中曾经提到过的一种并发症——血栓性微血管病(Thrombotic Microangiopathy,TMA)。
然而,父母后来表示,无论在知情同意书还是医生解释过程中,都没有人明确告诉过他们,这种并发症最终可能导致死亡。
女孩随后被紧急送进 ICU。
临走前,她对妈妈轻轻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想回家。\"
这是她留给父母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第二天清晨,医生宣布抢救失败。
医院伦理委员会随后认定,这次死亡\"明确与本次基因编辑治疗相关\",最可能的原因正是 AAV 病毒诱发了剧烈免疫反应,最终导致致命性的血栓性微血管病。
一个原本希望修改 DNA 一个字母的故事,就这样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春天。
然而,更大的争议才刚刚开始。
女孩的死亡并没有向社会公开。
她的父母前后筹集了超过 80 万美元,用于开发这项专属于女儿的个体化基因编辑治疗,其中不少费用通过十分特殊甚至令他们后来感到不安的方式支付。治疗结束后,一位研究人员退还了超过 10 万美元,但整个事件始终没有公开说明。直到《Science》联合《Retraction Watch》展开调查,这起死亡事件才首次进入公众视野。
调查过程中,多位基因治疗专家和生物伦理学家提出了一系列尖锐问题:父母是否真正被充分告知了治疗风险?猴子实验已经出现明显安全信号,为何人体试验仍然继续?一位专家甚至直言:\"这项研究根本就不应该进入临床试验。\"
与此同时,另一场争议也在发酵。
女孩去世近一年后,研究团队仍然在《Nature》发表了相关论文,论文展示了治疗在小鼠和猴子中的效果,却删除了初稿中涉及女孩家庭遗传数据以及感谢父母资助研究的内容,也没有提及女孩已经死亡,更没有披露猴子毒理实验中出现的严重肝肾损伤。女孩父母曾要求团队撤稿,并致信 Nature,希望不要让其他家庭因为不完整的信息再次做出同样的选择。但 Nature 回复称,这些属于伦理问题,不属于论文数据完整性的审查范围。直到《Science》向期刊求证后,Nature 才表示,在论文评审期间,并不知道女孩已经去世,也不知道医院后来因监管不到位受到行政处罚,如果这些信息当时已经披露,编辑部会将其纳入论文评估。
这起事件也再次把整个基因治疗行业推到了聚光灯下。
1999 年,美国少年 Jesse Gelsinger 在基因治疗临床试验中去世,曾让整个基因治疗领域几乎停滞十年。如今,碱基编辑、CRISPR 等新技术重新点燃了希望,但风险依然没有消失。越来越多研究发现,为了把基因编辑工具送进人体,往往需要输入海量病毒载体,而真正威胁患者生命的,很多时候并不是编辑工具本身,而是人体免疫系统对这些病毒的剧烈反应。因此,许多研究团队已经开始开发不依赖病毒的新型递送系统,希望降低类似悲剧再次发生的可能。
这场悲剧还暴露出中国生物医学监管体系面临的挑战。2018 年贺建奎事件之后,中国大幅加强了基因编辑监管,但为了推动生物技术快速发展,又建立了研究者发起临床试验(Investigator-Initiated Trial)的绿色通道,使部分创新疗法无需国家药监部门审批即可开展人体研究。此次事件暴露出的监管漏洞、信息公开不足以及临床死亡未及时披露,引发了国际学界对于监管透明度的广泛讨论,也再次提醒整个领域:医学创新不仅需要速度,更需要公开、审慎和诚信。
今天,当人们重新回顾这个故事时,它早已不仅仅属于一个 6 岁的小女孩。
它关乎每一位等待基因治疗的患者,每一个为了孩子愿意倾尽所有的家庭,也关乎整个医学界必须回答的一个问题:
当人类终于拥有了修改 DNA 的能力,我们究竟应该走得多快?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又该如何确保,每一次希望,都不会再次变成悲剧?
资料来源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podcast/death-gene-editing-trial-and-insect-larvae-surviving-deep-waters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four-takeaways-our-investigation-hidden-gene-editing-d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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